奶(民間故事)

奶奶姓冶,現在已經70歲了,已經到了一只腳踏進棺材的年齡。若深究起來的話,她也不是什麼奶奶,只是生活在同一個村莊的老人而已。

對于冶奶奶的記憶是從5.6歲開始的。那時候,我們兩家還沒有說話,听大人們說好像是吵架了,究竟是什麼原因,我沒有了解過。既然大人們不讓我們跟她們家說話,我們照做就是了。在那不說話的幾年里,我對冶奶奶沒有多少了解。所以我只知道她的耳朵很背,會經常看見她戴著或白或黑的蓋頭,上身穿著似藍又非藍的長衫,風格有點像古裝,盤扣從右肩,斜斜的下去,下身是一條黑色長褲,從褲腳用布條緊緊的綁到膝蓋處,實在是一個八路做派,腳上永遠是一雙黑色的布鞋,背著手,四處閑逛,辛苦她有一雙大腳啊,不然早就累死過去了。回想一下這麼多年,她似乎沒有改變過這一身行頭,依然那麼愛逛。

我記得我們兩家是在我十歲的時候,開始和解的。那時是因為冶奶奶的孫子要去做上門女婿,但卻沒有送親的人。所以跟他們家關系還不錯的大伯拉著冶奶奶的兒子來我家勸和。爸爸剛開始還別別扭扭的不想去理會,但最後還是在大伯的百般勸解下,放下來了恩怨。自那以後,我才開始慢慢的了解了冶奶奶的一些事。听說冶奶奶是二婚,她的第一任丈夫死後,她嫁到了我們村,自己沒有子女,親人似乎也很少,反正我是沒有听說過有人來看她的,她嫁到我們這時,她的繼子是5.6歲的樣子,但就我所知,她的繼子從沒給過她好臉。她第二任丈夫似乎是繼子30多歲的時候去世的,冶奶奶更是看不到繼子的好臉了。

冶奶奶喜歡串門是我們村,總所周知的,她尤其喜歡去大伯家,每次到到大伯家,總會住上好幾天才會回家。我們兩家慢慢的開始熟絡了。兩家開始不定期的互相去對方家做客了。冶奶奶才會一個人到我家來。她幾乎每次一來就會脫了鞋子,到炕上去,然後坐著就坐著,似乎等待著什麼。這時媽媽如果在家,就會給她做一些吃的,扯著嗓子跟她聊著天,我們這些小孩兒不太喜歡跟她聊天,太費勁兒了,經常會在她來後,跑到另一個房間里繼續剛才的工作。等她聊夠了,坐夠了,就會背著手,緩緩離去。如果媽媽不在家,我和弟弟妹妹們就會把現成的、沒有熱氣的餅子端給她,再倒一杯茶水放在她的跟前,她能吃的下還是吃不下,我們不管,吃或不吃隨她。弟弟和妹妹早早的離開,到別的房間里了,我只得無奈的一個人陪著她,不是因為感情,只是一個禮貌作祟,我好像從一開始就沒怎麼喜歡過她。我實在是不想跟她聊天,也不知道跟她聊些什麼,所以只會在她問我的時候,應付一兩句。

家里總會在爺爺奶奶忌日的時候叫阿訇到家里開經。會請很多客人過來听阿訇講經。炸油餅、燒米湯、宰牲畜。每次這時冶奶奶幾乎都會過來,看著她插在人群里听經,有時候就會想,她听的到嗎?她會在喝米湯,吃油餅的時候,擠進人群里,看著別人說話,她的頭隨著別人嘴的張合,不斷轉動,有時她也會說上一兩句,但是大多數情況下,沒有人會注意到她的,可能是覺得自己的話引不起別人的注意,然後就不會說話,只是靜靜的看著別人說著話。阿訇開完經,喝完米湯走了,客人們也慢慢離去了,最後留下來的是離我家較近的親人們,很多時候冶奶奶也會留下來。家里總會在叫阿訇過來前買好食材,好在這一天款待親人們,冶奶奶就有口福了。等到臨近傍晚時,親人們相繼離開,冶奶奶這才回隨著親人們回家,離開前總會跟媽媽要上一些米湯和油餅,說是要給家里沒到的人帶上。她總喜歡這樣做,每次別人家叫阿訇,只要她去了,總會給家里人帶上米湯和油餅,不管她與這家人熟不熟。大伯家的嬸嬸好幾次在媽媽面前說“每次到我家來蹭吃蹭喝,但是有好東西的時候盡想著家里人,他們對她好還說的過去,但也不好啊!”

前年暑假回家,一個暑假都沒有看見冶奶奶,問媽媽才知道,冶奶奶被她的繼子揍了一頓,已經花甲之年的人被揍了一頓,沒有歇菜已是萬辛了。暑假結束後,我去了學校,不清楚她到底休息了多長時間才回復過來的。似乎自那以後,她很少出現在我的眼前了。

去年暑假回家,冶奶奶病倒了,癱在了床上。听說是腦出血,還有一系列說不上名字的病癥。我和媽媽去看她了,那天她躺在屋外的一張床上,床緊挨著牆,只有一面供別人坐。我們走近,鼻子里充斥著一股尿騷味,床單很髒,一團一團的污穢物,讓人找不到一出干淨的地方落座。我忍著一陣陣惡心,坐在了媽媽的後面,她很激動,看著媽媽坐下,就抓住了她的手,開始跟媽媽說話,似乎生病的這幾天就沒有說過話似的,短短續續的說著家里人對她不好, 聲音很輕,似乎像害怕某人听到似的。 我避過媽媽的身體看著她,她本來就很瘦,現在好像就只是皮包骨了,尤其是眼窩,深的嚇人。媽媽跟她講了一會兒,她的兒媳從屋內出來了,冶奶奶停止了講話, 只是蠕動著嘴唇警惕的盯著兒媳和媽媽,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表情很是鮮明,她的兒媳跟媽媽抱怨自冶奶奶生病後,脾氣很大,老是折騰人,甚至不然孫媳近身,也不好好吃飯……我和媽媽在她家呆了不到一個小時就離開了。然後到現在,我都沒有在見過冶奶奶了。不久前,我還疑惑的問媽媽,冶奶奶是不是已經去世了。媽媽說,沒有。然後又說了一句,趕緊去了吧,少受一些罪了。那麼她的病不好不壞的已經拖了一年多了!

我們都知道她的生命是要走向終結了,只是不知道是要幾天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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